当提到“玫瑰”这个词，可能在你心中会涌现出一抹鲜艳的红色。花瓣的触感是光滑而又微微绒软，或者，你的思绪可能瞬间跳转到了与玫瑰相关的诗意场景，比如“带刺的玫瑰”或“铿锵玫瑰”。同一个词汇，能激发出不同的情感与联想，而这种差异，在各种语言环境中愈发明显。比如，法语中的“rose”常常让人联想到爱情与浪漫。

这其实并不意外。毕竟，文化背景的不同自然会使人们对同一事物产生各异的理解与感受。

然而，最近一项《自然·通讯》上的研究指出，我们对概念的理解差距，除了文化和语言的因素外，居然还与我们所处的气候环境息息相关。是否身处热带或寒带、临近海洋还是在内陆地带，都可能影响我们如何感知同一事物。气候对我们理解概念的影响，甚至越过了文化和地理的界限。

你的“苹果”，我的“苹果”，可能并无相同之处

每个概念都承载着我们独特的成长经历。对“苹果”的最初印象，或许仅仅是它那诱人的外表，甜美的气息与多汁的口感。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又可能变成童话中诱惑的象征；甚至在亲人临别时，带有关爱的寄托。如此一来，苹果的意义便超越了水果的范畴，加入了情感的层面。

然而，不论我们的苹果记忆来源于何处，最终是如何在大脑中被处理的。大脑会利用不同的神经网络来解读这项信息，从颜色、形状、味道、气味、声音到触觉、时间、空间及情感等各个层面都将在此过程中起到作用。

想象一下，当你提及“苹果”时，哪个维度首先浮现？是它鲜艳的色彩，还是甘甜的滋味？你更倾向于想象装满苹果的果盘，还是那份离家的惆怅？每一个概念，因而在我们心中以多样的方式存在。

研究人员希望以此为切入点，挖掘大脑在表征概念时所涉及的多维度信息。他们从北京大学的研究团队入手，分析不同语言环境中的概念理解相似性与差异性，寻找可能影响认知的因素。

在一次参与者招募中，来自58个城市的253位参与者，涵盖8种语言，针对200多个概念，进行了近3000项评分。

若参与者对某个概念在“颜色”维度上打分偏高，这意味着他们认为该概念与颜色的联系更加紧密，可能指代一种特定的颜色或描绘了颜色的变化。

研究团队随后揭示了概念理解差异背后的因素。令人惊奇的是，在气候、文化、地理距离和语言历史亲缘关系这几个因素中，气候的影响竟是最大。生活在不同气候条件下的人们，对同一概念的理解存在系统性差异。

阳光海岸的感觉，难道仅是热浪吗？

这项研究的首席作者付泽，从数据中挑选出了一些独特的案例。例如，温带与寒带地区的参与者，对“太阳”各维度的评分普遍较高，而热带地区的人则更关注“月亮”。对生活在热带的人而言，太阳或许是司空见惯的日常，而在寒带的人眼中，太阳的意象则承载了更多的情感与意义。

同样，即使是同样的“太阳”，生活在不同天气条件下的人所关注的侧面也大有不同：前者更重视嗅觉与认知维度，而后者则更注重数字与社会性维度。这表明，我们对概念的理解与日常的气候体验密切相关。

毕彦超认为，这种影响至少部分源自气候条件所引发的生理感知：“气候是一个多维的指标。在所选取的维度里，很多都是基于我们自然环境的直接体验。生活在沙漠与绿洲的人对水和阳光的理解，自然会存在明显差异。至于气候如何在神经生物层面影响大脑，这还需进一步探究。”

气候的影响并不仅限于具像的概念，它同样作用于抽象词汇的理解。以数字和时间单位为例，生活在热带或海洋性气候中的参与者，往往对数字“三”和时间单位“月”的评分更高，而温带或寒带及大陆性气候下的受试者则对数字“一”的整体评分较高。

这种对抽象数字的理解，为何也会受气候影响？其背后的原因，连研究人员也未能完全厘清。但付泽认为，这可能是因为气候影响了当地的生态，进而影响了社会的构造与互动模式，最终反映在语言和概念的理解中。他指出：“在这个过程中，文化或许发挥了中介作用，从而让这些维度间接受到气候的影响。”

在包含数十种至上千种语言的语料库分析中，研究团队观察到一个明显的趋势：生活在温带与寒带地区的人，对于概念的理解通常更侧重色彩、形状、触觉与情感等维度；而生活在热带地区的人，则更多关注嗅觉、空间、数字、认知与社会性等维度。如果再根据靠海还是内陆进行细分，海洋性气候下的人更关注嗅觉、认知与时间，而大陆性气候的人则更加关注声音与社会性。

更令人惊讶的是，气候的影响甚至可以在大脑活动中得以观察。研究人员利用了一个包含45种语言背景的86名参与者大脑活动数据集，他们在聆听不同语言版本的《爱丽丝梦游仙境》音频时，观察到不同气候地区的参与者，其大脑活动模式也存在显著差异。

大脑，一个长期被忽视的因素

地理环境影响人类认知与社会发展的观点并不陌生。在贾里德·戴蒙德的著作《枪炮、病菌与钢铁》中，他提出不同文化与文明的形成均受地理环境的影响。

“这个视角无疑很重要。然而，在地理与文化之间，其实还存在一个被长期忽略的环节，那就是大脑。地理是通过人脑对文化施加影响的。”毕彦超指出，学者们之所以忽视这一环节，部分源于不同学科之间的壁垒。传统上，研究地理与文化关系的学者很少从神经和认知的角度切入，而神经科学家也很少关注跨文化的比较研究，此次研究则旨在打破这种壁垒，以大脑机制理解文化差异的形成。

尽管他们所选取的13个维度未必包括全部认知领域的因素，但这些维度抓住了人类理解概念时的核心构架。归根结底，所有认知活动都通过人类共同的大脑结构与感知通道实现，因此通过这些维度的分析，能够既反映不同语言的共性，同时也突显其中的差异。

尽管研究聚焦于比较不同语言背后的共同点与差异，团队同样对讲同一语言但生活在不同气候条件下的参与者进行了初步研究。付泽提到，他们招募了来自中国南北方的受试者，发现即使语言相同，对同一概念的理解仍有差别，而气候在众多影响因素中，仍扮演了独特的角色。换句话说，气候的影响在个体和区域层面都是显而易见的。

气候对认知的影响可能是一个动态过程。虽然这次的研究考虑了受试者的即时气候环境，但生活中人们会迁徙、搬迁，移居到不同地区。毕彦超猜测：“当一个人从东北移居海南，或是从内陆迁至青藏高原，其对概念的理解也可能随之改变。”

探讨人们对概念的理解，实际上是在询问我们如何认识世界、如何决策与行动。经验塑造了我们对概念的理解，而我们的理解也在潜移默化中凝聚了每个人的特质、生活路径与生理经验。

这也意味着，概念理解的差异或许能够预测人类行为的多样性。在认知科学与政治心理学的交叉研究中，确实存在类似的探讨。一项2017年发表的研究发现，分析选民对一组抽象概念的理解，可以有效判断其政治取向，甚至预测他们在选举中的投票选择。付泽表示：“既然可以通过对概念理解进行预测，未来我们或许能以此为桥梁，更深入地理解气候与社会行为之间的关系，揭示气候如何间接塑造人类行为模式。”